作者:安琪,香港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如果一个人去教会这毛病无法根治,那就该退而求其次,打发他在附近四处寻找“适合”他的教会,直到他成为一个教会的品尝师和鉴赏家为止。”

——《魔鬼家书》第16封

 

很多时候,当有人知道我是基督徒后,他们紧接着的一个问题就是:“那你是不是星期天要去教堂?”

 

我回答:“对,我去教会。”

 

“教会”这两个字要着重强调。不是否认教堂的存在,而是这中间存在一定的理解误差。教堂和教会有什么区别?

 

当非基督徒想到基督教时,头脑中往往浮现要么是唱诗班穿着白袍在教堂台上表情庄严地唱圣诗,要么是巴黎圣母院般冷峻的哥特式建筑和森严教条,要么是恐怖或悬疑电影中闪现的十字架和愁苦的耶稣像……

 

尤其是教堂,似乎作为“基督徒”的标志,如同和尚在寺庙念经、道士在道观静修,基督徒要在那座带有十字架、尖顶式、有一排排长椅、宽敞明亮的教堂,拿着一本黑皮老旧的诗本静坐着听老学究式的牧师讲道,如此就叫完成一个叫“基督教”的宗教仪式。

 

而基督徒却要说,不,圣经(中文译本)里面从来没有出现“教堂”二字,因教堂只是一座建筑,真正重要的,是由跟随耶稣的人聚集而成的群体,哪里有一群基督徒固定聚集,哪里便有教会。

 

然而,如同非基督徒容易将基督信仰看作仪式与文化,当基督徒强调人的角色,又容易偏向另一种极端——关注教会里人的好恶,而非神本身。

 

一旦有人加入到了上帝的阵营中,魔鬼便开始力图使这一界限模糊,最基本的策略是让人在周日礼拜时的“思绪在类似‘基督的身体’这样的词语和前排作为上那些活生生的面孔之间游离不定”。

 

一会儿关注前排的某人在敬拜唱歌时手舞足蹈,“过分夸张”,甚至挡住了自己看屏幕的视线,一会儿又发现屏幕上敬拜歌词跟不上歌曲,心里默默怪罪那个放歌词的同工,一会儿又分心于牧师讲道时的穿着装扮、手势姿态、语调表情……

 

这些思绪往往在周日礼拜的短短两个小时内有千万条在脑海中闪过,甚至不会让人察觉自己的心思已经偏离,但当你发觉,屏幕上的经文只是陌生的文字组合,丝毫没有进到心里,一走出教会门口便再也想不起,你便明白,有些东西是偏了。

 

这些极小的思绪,只是我们面对教会时心中真实意念的冰山一角。

 

当我们进入一个教会,往往容易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待眼前这一切,审视的是人、是环境、是仪式,仿佛自己是教会鉴赏家,审定眼前事物是否符合自己所认定的样式——

 

“敬拜音乐太过死气沉沉”,“讲道里对圣经教导的实际运用太少了”,“教会里的人怎么都不来问我怎么样”,“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经历一番失望后,迅速脱身。

 

如果被问及为何辗转于不同教会,只需一句简单的话便能搪塞过去:“我还没找到一间合适我的教会。”

 

然而什么是“合适”呢?满足所有的期待吗?没有任何缺点吗?“合适”两个字背后,往往是一颗只想索取自身所需、不愿有任何给予或付出的心。又仿佛是在说:“我有权得到这样的对待/环境”,却忘了神拣选我们,本不是因为我们任何的“有权”,而是单单出于祂的恩典。

 

C.S.路易斯在第16封信提醒我们,上帝希望我们在教会的集体生活中,

“能以不批评论断的方式具备一种完全包容的态度——不去浪费时间想自己到底排斥哪些东西,而是保持开放的态度,不做任何评论,谦卑地接受一切正在进行的牧养。”

 

在这里,“谦卑”是关键词。因我们总是容易带着“自我”走进教会,潜意识里时刻在想:教会应该如何满足我的需求,或者,更微妙的,我应该如何得到教会的认可(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需求)。

 

想一想,教会是由人组成,而如果每个人皆怀着如此的心思意念,力求让自己满足,那上帝往哪里放?如此只流于假大空的教导与说辞,而整个群体落得相互吸取啃噬、又相互榨干的地步。

 

不过不要误会,这绝不是让我们走向另一个极端,毫无判断、毫无思考地全盘接受任何教会的任何教导,将之当作与上帝等同的权威。这样与专制和极权又有什么区别呢?别忘了中世纪天主教会教权至上带来的黑暗时代。

 

但这是要选择爱,而真正的爱里绝没有盲目。实际上,爱教会在某种程度上与爱生命中的另一半十分相似——情感上的吸引与理智里的承诺同样重要。

 

热恋期的情侣往往被兴奋、荷尔蒙和化学反应冲昏头脑,将对方看作满足自己一切幻想的完美对象,但当情绪逐渐退去后,开始发现对方种种缺点,进而生出失望乃至幻灭。

 

但真正爱一个人时,你会了解并包容对方的缺点,却不会纵容他犯错,你会全身心地想为对方着想,但不会一味讨好对方,你会身体力行来帮助对方成为更好的人,但有时候这意味着你必须要说一些让对方不想听的话,阻止对方做一些带来恶果的事。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要花时间深入了解对方,而非才见几次面就坠入爱河,而一遇到争执就逃离失踪。

 

爱教会同样如此。

 

当我们选择委身在一个教会里,绝不是因为它十全十美,也不是我们天真无知,认为它十全十美。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在这里得到属灵的牧养,也能在这里践行爱人如己。

 

而这两者的前提都是,个体必须放下自我的骄傲与论断,在思想和行动中去深入这个集体。

 

而自义的想法总是从“应该”开始,魔鬼不会让人意识到“自义”二字,但祂总会在人耳边说:“他们应该要留意我服事的辛苦,至少对我说句谢谢吧”,“他们应该为我庆祝生日,怎么可以忘了”,“小组应该这样带才有更多人愿意参加”,“教会应该有更多…”。

 

若人能将这些想法真实地、不带私自情感地一一说出来,也绝不会给魔鬼留地步。但要命的是,这些想法是从黑暗里生出来的,见不得光,它们带出的是骄傲与控诉,而非怜悯,所以人羞于直白暴露。

 

于是这些想法留在心底酝酿,让人停留在情绪中,而停滞于行动。他们永远期待他人能够自动自觉地改变,不需自己出一分力,说任何话,于是他们不愿去和当事人真诚沟通,不愿过多尝试,转而要么向其他人抱怨诉苦,要么直接闷声离开。

 

但爱一个人时总会有受伤的危险,爱教会同样如此。受伤不是可怕的、“不应该的”、“有罪的”,但关键在于,我们在受伤时转向的是人,还是神。

 

转向人可以寻求安慰、认可和满足,但这种短暂的平复往往让人陷入更大的痛苦,因为人总会让我们失望;而转向上帝,我们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甚至是教会,甚至我们最亲密的弟兄姊妹,能够满足我们心中最深的渴望。

 

如同C.S.路易斯在《返璞归真》中所说:“寻找真理,你最终或可以找到安慰;寻找安慰,你既得不到安慰,也得不到真理,只会在开始阶段得到一些泡沫和不实际的思想,和最终彻底的失望。”

 

这种无法弥合的渊薮,是上帝在呼唤我们更深寻求祂本身,抛却其他一切附加物,首先在祂那里得到完全的爱和不可夺去的满足,去听到祂的回应:我不在别处,我就在这里。

 

如此,我们才能向外看,真正去爱人,爱教会。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离开了委身四年的一间教会。

 

这是上帝在2020年给我最大的一个功课。

 

四年来,它一直是我属灵的家,让我在异乡漂泊时有一份踏实的归属感和一群真正关心和爱我的弟兄姊妹。但这不代表这四年来我在教会里没有受伤过、失望过、挣扎过,相反,这四年的委身和服事里充满了许多泪水与破碎,无数次怀疑自己,究竟是我的问题,还是教会的问题?无数次问自己,是否应该离开?

 

这没有一个统一的、从一而终的答案,现实便是,我们的生活、心思远比纸上能写出的道理和教导更加复杂、更加难以理清。

 

这四年的教会生活暴露了我许多的自义、论断和骄傲,也同时教会我如何慢慢更深地放下自我,去怜悯和体会他人的需要。我在这里的成长,我知道,是任何其他地点、时间都无法替代的;而同时,我也逐渐看清,教会的权柄并非十全十美,而这种不完美来源于每个人叠加起来的罪,而生出的失望和沮丧,也并非不应该存在。

 

相反,每一次的失望都是在提醒我,我所委身的到底是人,还是上帝。

 

这时,便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在教会那些看似不完美之处,选择不去论断,而是去面对、怜悯和同行。当我放下自己的骄傲时,我发现自己从心底里越发归属了这间教会。直至上帝在今年亲自对我说:“你在这里的时间到了,要开始新的历程了。”

 

这时的我,心里沉淀下来的不再是过去四年的泪水,而是在教会得到的爱和成长。但真正要离开时,从前面对教会时希望融入与爱的努力,此时又化为自责、怯懦以及愧疚。

 

自责于自己离开是否便是选择退缩与放弃,怯懦于教会里的人会如何看待我,愧疚于自己的离开是否意味着不够爱这个教会,不够爱上帝。

 

但上帝却告诉我,“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传道书3:6)无论留下还是离开,真正的勇气,不在于我的行动到底如何,有时这意味着我要一往直前,冲破难关,有时意味着要后退与舍弃,静默与孤独。

 

而最重要的是,在千万种不同的论断、教训、自责、自傲的声音中,我能否单单只听从祂的声音,体会祂的心意,坚守祂的带领,仅此而已。

 

但这个“仅此而已”,要经历许许多多的高山低谷,许许多多的疑问与破碎,才能越发看清。我仍在路上。

 

 

 

 

*此文章由雅米事工转载自“我文”微信公众号,经编辑后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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