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琪,香港

 

我下了很大決心才點開《後浪》來看。

 

因為這幾天實在處處都能看見這倆字——我本能的抗拒,視頻本身不想看,關於它的任何一篇文章都不想點進去。多麼諷刺,結果我現在自己在寫了。

 

先說不想看的原因,有二:一是對於集體敘事的厭惡,二是對於公共討論再創作的厭倦。前者是上頭扣下的帽子,後者是網路同溫層的無解之題。

 

然而我知道自己最終會看的,因為我同在這被定義、被期望、被塑造的青年人群之中。不可倖免。與其被動沉默,我尚可扔一塊石頭,看能不能激起一絲水花——是不是浪就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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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大致與我耳聞和想像類似,只是看完之後心中憑增一股悶氣。

 

我大概能明白這悶氣從何而來——華麗的詞藻堆砌的情緒推進背後,我看到的這樣一副生活中常見的情景,過年時好不容易從北上廣壓力中逃離回家的你,在飯桌上被某個叔叔輩夾了一口菜,然後語重心長的來一句:「你們這一代真幸福啊,衣食不愁,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少抱怨,加把勁,趁著年輕好好乾!」

 

然後他期待你你趕緊雙手捧碗伸過去,畢恭畢敬,笑臉相迎:「是是是。」其實你心裡又哭又罵。

 

他看到你處豐富,卻不知你處痛苦,他或許知道你處痛苦,也不知道如何談論這種痛苦,因為他他甚少有與人直面談論的經驗,也學會不去談論是好,便只能用他熟悉的辭彙與敘述來正面壓倒,把負面情緒蓋過去,裝作不見就好,無力亦不知。

 

他在屬於你的節日里搶奪了你的話語權,說到底其實是將自己所掌握的話語權轉移成寄託,在你身上映照未竟圓滿的自戀情結。

 

然而他不知,就我們這一代人而言,權威敘事已然在信息涌流中瓦解,父權壓力被同輩壓力所取代,這是為什麼巨浪在中年人引起轉發刷屏,卻遭到年輕一代的普遍質疑,這是權威敘事與家長制的狂歡,從家到國。前浪在傳統敘事方式中定義與期望,後浪則在用反叛與戲謔解構宏大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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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絕非只是青年被強行定義與標籤如此粗暴簡單,縱然它是用精心設計的言語有意或無心掩蓋大多數青年所掙扎和面臨的問題,但青年能做的,只是跳出來反對與嘲諷,一頓發泄之後,卻不知如何重建。

 

說到底,是我們這一代仍沒有獨屬自己的敘事方式與話語權。

 

我問了身邊好多人這個問題:「迄今為止,你覺得有沒有什麼作品能夠代表我們這一代人真實的生活處境?」

 

大多數人茫然不知,還真列不出。

 

我們的青春記憶里或許有韓寒的叛逆傲慢,有郭敬明和饒雪漫的情感陣痛,然而凡有真正經歷些許世事的人都知道,他們不可能,也絕不會代表我們這一代人的生存處境。那是青春的定時產物,卻絕非生命前進的寫照。

 

且不說五四以來青年如何,就是我們的上一輩、上兩輩、上三輩,無論褒貶,大體都有反映青年時代敘述的作品,楊沫的《青春之歌》、阿城的《棋王》、顧城的《黑眼睛》、北島的《回答》、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王小波的《黃金時代》……好作品似乎都是過去式,然而自80後以來,青年的進行時里卻真實缺少了經得起時間與變化考驗的敘事。

 

《後浪》里有一點說得對,我們這一代青年,未曾經歷過物質匱乏,反倒是經濟日漸騰飛,信息井噴,選擇眾多,可能性看似無限,但有一點是《後浪》所完全忽略的,選擇多了,並不代表便自由了。眼光凌亂迷失時,人便只會跟著群體被動前行。

 

 

這一代人所處的大環境,碎片化已經無法完全整合任何一個信仰或理論,主流潛伏在河床底下,悄然帶動著走向,讓流動看上去自由散漫,實則再無內核力量。崇高被捏碎在流量的戲說中,或者崇高本身就是個戲說,而詩意已經失去詩意的底蘊,淪為被嘲弄的膚淺作秀。

 

而我們這一代人本身,「被選擇」遠大於「選擇」本身。對絕大多數仍在探索、尚未建立起完整價值觀的少年來說,防火牆已經隔絕了一道世界,成功之路只剩一條——高考和大學。然後大學畢業,便是自我放逐。天地廣闊,卻不知從何而為,只為柴米油鹽匍匐前進。

 

 

難道是我們真的已經擁有太多選擇來表達自己嗎?不是的,恰恰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如何選擇,才不知道何為我們這一代人的實底。亦沒有一個核心敘事,能夠真正將我們這一代人產生集體共鳴。

 

是否需要共鳴呢?是否需要一種敘事來蓋過一切聲音呢?其實是不一定——如果是為了思想與行為的統一,那只是淪為烏合之眾了。

 

但要共鳴的是什麼?是我們辨認何為假我,發現何為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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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響了二戰以後德國人對戰爭與納粹思考的文學著作《鐵皮鼓》中,有著這樣一個奇特場景:

 

1949年的萊茵河畔流行著一個類似酒館的娛樂場所,諾大的地窖連通地層住房,格格不入的電石燈,毫不舒服的座椅,酒櫃里沒酒,木桌上沒菜單。人們來到這裡,不為尋歡作樂,只為一件新奇體驗——切洋蔥。

 

眾賓客正襟危坐,等待老闆分發刀具、木板、洋蔥,邊剝,邊切,邊淚流滿面,他們不用醞釀,無需社交,各自切洋蔥、流眼淚,彷彿某種滑稽又嚴肅的宗教儀式,某種讓人慰藉、又讓人生硬的表演。

 

經歷戰爭生死殘酷、意識形態崩塌與解構的德國人,在那樣一個洋蔥地窖,那樣掉落的一顆顆圓滾的淚珠,積攢成河,泛濫決堤,作者格拉斯卻稱,那個時代,那個文明垮塌、廢墟重建的時代,會被後人稱為「無淚的世紀」,「儘管處處有這麼多的苦痛。」

 

多麼可悲,當你明明體會到情感的實在,卻無從自由表達,只能用外在的形式來刺激淚腺,對著無數和你一同的演員和觀眾進行著感性表演。

 

 

 

我們這個時代亦同樣經歷這種「洋蔥」與「無淚」的矛盾痛苦。

 

這個時代的「洋蔥」有很多——小到一部愛情劇、一個吃瓜熱搜、一條抖音、一隻香奈兒口紅,大到成績排名、工作性質、年薪收入、車房配備,再大到「武漢加油」、「厲害了我的國」……所有這一切「選擇」,讓我們眼花繚亂、表述參與、塑造喧鬧,但哭鬧一場,到頭來卻空空如也,摸不到實質。

 

我們或許能從這些洋蔥的眼淚中獲得「虛體自戀」,卻由此喪失眼淚內化價值的「實體自戀」——

 

按照《巨嬰國》的描述,「虛體自戀」是和外在條件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比方說美貌、金錢、社會經濟地位、名氣、他人評價等等,而「實體自戀」一種真實存在的自我價值感,且這種自我價值感不會因為外在條件的變化受到實質損害。

 

虛體自戀是根據外在的行為、環境來獲得的,是人告訴我們,我要說什麼、要做什麼;而實體自戀則是內在反映的真實價值,即我知道我是誰。

 

而這個時代的一大特徵是:所有人都在告訴我們,我要說什麼、要做什麼(比如下圖),卻沒人告訴我們,我是誰。

 

 

具體反映到敘事方面,是我們習慣於依附於公共敘事來表達自我,飯圈、熱搜、轉發評論、蹭熱點、帶節奏、田園女權、小粉紅、網路暴力……

 

我們以為公共的便是掌握話語權的、影響力廣而深的,但他們卻恰恰隱藏了個體的真實情感與痛苦,敘事淺嘗輒止,而真正能夠影響和塑造一代人的,恐怕是向內的、私人化、展露真我的表達。

 

後者在這個時代少而沉默。

 

想到這裡,我覺得頗為無奈,有些人漠然著被代表,有些人寒顫著被消音,有些人喧鬧著被塑造。而我自己,就在敘述「敘事」本身時,也依然要依附於《後浪》來展開表達,亦要用「我們」來將這一代青年一概論之。這是否是一個循環的怪圈?

 

這的確是我們這一代青年的失語症:

 

我們用肢解的、碎片化的行動與外化的權力與條件來反射和塑造自己被凝視的形象,卻不知實質本應是我們從內在價值出發,去建立自己的敘述結構、爭奪自己的話語權、發揮自己的影響力。這本是「五四精神」最該傳承下來的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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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說到底,獨立之個體關乎實體價值形成中的兩個最關鍵問題:我是誰?誰能定義我?

 

實體價值建立的真正實底在於愛,在於義無反顧、不謂底線與條件的愛與接受。即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之中時,我明白自己本身是被愛的——值得被愛、也被愛著。亦能因為被愛,而去以自己獨特的方式來回應愛,愛自己、愛他人、愛這個世界。

 

這絕非宏大敘事的雞湯,而是具體到每個人獨一無二的被造、被發現與被尋回。

 

注意這個「被」字,許多人以為「自我」與「自愛」是生命始發點,但這實則是個虛體自戀的偽命題,我們生來即是要與人產生聯繫、渴望被外界所關注和接受的。沒有人能夠不通過與外界和他人接觸來真正找到「自我」、實現「自愛」。

 

而在我的人生體驗里,我體會自己被造、被發現、被尋回,在我親身經歷、思考、選擇、感動,意識到能夠給予這樣獨特、完美卻又廣袤的愛,唯有創造我、愛我至死的上帝。由此我知道我是誰——獨一真神的女兒。

 

「上帝就是愛,住在愛裡面的,就是住在上帝裡面,上帝也住在他裡面。」(聖經·約翰一書4章16節)

 

因著這樣的身份,我可以被愛,亦可以愛人,我雖無奈現狀,卻也滿懷希望;我批判,我也擁抱;我痛苦,我也感激;我彷徨,我也奔跑。我還在探索著自己愛的方式,還在為我的痛苦找一份共鳴的意義,也還在尋找屬於我的敘事來發聲。

 

我深知,我是進行時,不是完成時,我是正在無數次修改、待續未完的故事,我是正在埋頭耕耘、回頭翻新的鬆軟土壤。我遠非完美,卻已完整。

 

這一切,皆源於我找到了自我敘事的根。

 

而你是否想過,

誰能按你本相愛你?

誰能為你的人生寫出獨一無二、卻又能產生千萬共鳴的故事?

誰能體會你青年的孤獨、彷徨與憤懣,又給予你超越自身的意義與價值?

 

不是前浪,亦不是後浪。沒有任何一種外在敘事方式能夠代替你發聲,除非你聽到內在深處叩響的問題——「我是誰?」

 

叩響這一問題指向的窄門,尋求的,必尋見。

 

 

 

*此文由雅米事工編輯後轉載,原文發佈在安琪姐妹的個人公眾號“我文”,如需轉載,請聯繫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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